班继胤
写在前面
每一个中国人,甚而关心、研究中国前途与命运的外国友人都不曾忘记那两个大写的春天——1979年——1992年让中华大地万紫千红,焕发生机,大放光华的春天,她已作为中国改革开放重大历史的大奠基、大转折的闪光一页,彪炳史册。
1979年春天,邓小平南巡,在深圳勾画出了一幅改革开放的宏伟蓝图;1992年春天,邓小平再次到南方视察并发表谈话。这春天里不同寻常的故事,正如那年3月26日《深圳特区报》的著名新闻通讯《东方风来满眼春》描述的那样非比寻常。此后中国经济建设的满眼春色越来越让世人瞩目。邓小平在南巡讲话中庄严提醒:“不要搞政治运动,不要搞形式主义……”要搞经济建设!
(改革开放之初的海南省)
邓小平南巡,开拓了改革开放的通衢之路,中国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迎来了经济建设“满眼春”。正如那首脍灸人口、越听越来劲的经典颂歌所唱:祖国大地“神话般地崛起座座城,奇迹般地聚起座座金山……中国,你展开了一幅百年的新画卷,捧出万紫千红的春天……”
春光劲吹的1988年春,海南建省,成立海南经济特区,海南岛即刻像强磁吸铁,强烈吸引一批批来自全国各地的闯海人——史称“10 万人才下海南”。那时,大家相互召唤、召集,相互鼓劲鼓励,汇聚成波澜壮阔的人才狂潮从四面八方涌向海南岛。那时,笔者像一艘未竣工却迫不及待欲试水远航的小舟,也加入了这支壮怀激烈的下海闯海队伍,浩浩荡荡潮涌海南。
后来,正如大家都熟知的那样,因种种原因,很多人虽然铆足劲儿,鼓荡起远航的风帆闯海,却未能渡达理想彼岸,最后,一个个心情滞重地来到天涯海角,在“鹿回头”的礁石上,如呦呦鹿鸣抬头叩问苍天:“我该怎么办!”延胫责问大海:“今后的路怎么走?”“……”
面对这一个个难题,最佳答案虽然还是那句老话: “路在脚下”。
就这样,很多年轻人虽然破釜沉舟而来,却壮志难酬,梦断海南,应了那句屡试不爽的俗话“万事开头难”!
是啊,中国改革开放之初,经济大特区海南也好,深圳、东莞等地也罢,开始皆定义为“改革开放试验田”。既然是试验之田,那么,垦荒者与耕种者都不一定有耕有种就有收;许多人都可能几无收获;许多人都可能成为改革开放万代基业的奠基者,成为铺设、成就后人锦绣路的匆匆过客。今天,让这些曾经无私奉献出青春与热望者聊以慰藉的,是改革开放已经“踏平坎坷上大道”,他们的精神,他们的行动被永久地载入了中国改革开放博物馆,并定格为一段峥嵘历史,成为中国正不断延展的美丽国道下面一块块虽被磨掉棱角,却无比坚硬坚稳坚实的基石。
30年弹指一挥间!抚今追昔,回顾改革开放初春这条通衢之路的拓荒、延展,到迄今业已接近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宏伟目标,做为那段历史的亲历者、见证者,并有幸成为今天辉煌现实的舔收与分享者,作为一名作家,按捺不住心中那股“中国成功了”的振奋,在满腔激情的驱使下,毅然向单位请假,拿起笔,挎起相机与行囊,执著地选定万千国人思乡归家庆团圆的2018年春节,走出家门,踏上美丽国道,从广西南宁,再到广东中山,经广州、深圳,在虎门市抚摸林则徐当年誓死禁烟锁闭国门,再辗转首倡主动向世界开放国门的蛇口……一路上心潮澎湃,思潮滚滚,时而老泪纵横!此后还将利用一些节假日辗转千里万里,在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国道上,或驾车,或步行,不辞寒暑,日夜兼程,风雨无阻,开始我们对伟大祖国大好河山的精彩度量,开始我们对沿线建设情景的纵情抒写。因为公路是大地的血脉,是国家发展的最根本的基础设施,其上的人流、车流,每天都在生生不息的前进中演绎着最平凡也最生动的“中国故事”,我们就是中国精彩故事、精美照片的收集、拍摄与抒写者。愿我们一行行发自肺腑的滚烫文字,一幅幅传神、充满故事的照片汇聚成图文并茂的大型报告——《 》,奉献给广大的读者,奉献给改革开放四十周年,奉献给伟大祖国70周年华诞。
春天的故事
海南——潮起潮落
(深圳连花山公园邓小平铜像:2018年大年初一,笔者挤在万人丛中目睹当地多少个家庭抚老携幼,在邓小平铜像前对天对地大声号啕:“邓公啊!新年这头一天,我们不拜天不拜地,不拜鬼不拜神,首先拜您老人家来了……”说完,泪如倾盆……)
曾几何时,笔者芳华之年正好赶上中国改革开放的初春,成为登临海南岛“10万人才下海南”之一。当时,“文革”过后不久,新晋为省的这个岛屿城市的规模、市容市貌不敢恭维,是百废待兴的样貌,远非今日之繁盛与靓丽。尤其是亟需扩建的城市边缘,当时是倾倒垃圾的环线,又脏又乱,恶臭难闻,是老鼠、苍蝇与流浪狗的天堂。因缺电和淡水供应不足,人们日常最基本的生产生活大受影响,无怪当时曾被人称为“死岛”。但是广大热血青年并未对面临的困境产生失落、失望以至遁逃的情绪,大家首先想到的是毛主席很经典的一段话:“一张白纸,没有负担,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,好画最新最美的画图”。大家就像责无旁贷、有荒可垦的垦荒队员,感到来对了地方——这是有用武之地!因此每天每天,踩着高音喇叭播放的《我爱五指山,我爱万泉河》的节拍,轻轻哼唱《红色娘子军》的歌子,感觉特别来劲,特别自豪,俨然成了造物主。
那时,笔者相对于许多人来说是幸运的,因为我闯海南是来上班的。未登岛时,是在广西文联的文学创作函授中心编期刊《太阳花》,虽然那是面向全国各地学员的内刊,但是发行面广量大,影响还不小呢。海南刚晋为省,一家刚组建的大型杂志就面向全国招聘编辑,我凭着“正在做编辑”的有利条件参加笔试,结果被选录了。从编学员刊物到编公开发行的期刊,当时那心态,真的是“鸟枪换炮”,喜出望外。由于杂志创办伊始,暂时租用海口供销社一间闲置的库房做编辑部兼住所。当时杂志的版面和内容侧重中国改革开放前沿最新的社会热点,以图文并茂的纪实稿为主,前卫性可读性很强。刚工作时,人手紧缺,笔者在编稿之余,兼做机动记者,常常是日里采访,夜间写稿。
海南岛面积固然不小,但它在毫无准备,各方面基础薄弱的客观条件下接纳“10万人才”,僧多粥少,不堪重负,一下子就人满为患,很多方面都乱了套。大家来自全国各地,是奔工作而来,奔前途而来,到得海南岛一看,大海无边,前路茫茫,十之八九找不到工作,基本生活都大成问题。就业无望,靠盘缠维生岂是长远之计?渐渐地大家全没了初来时的奢想,很快回归现实,自己动手创业迫切地摆在了面前。
但是要创业,谈何容易?万事起头难,难在市场,难在资金,难在……反正欲打工无处可去,欲投资茫无目标,对于抛弃优厚工作条件与待遇闯海的人们,面对严峻的现实,不得不纡尊降贵,许多人成为路边饭店的洗碗一族,成为帮助渔民起网、晒鱼或打零杂工讨碗饭吃的杂役,大家无可奈何地自谑为“变相乞丐”。带有资金,有商业头脑和有门路的,即从内地大批返运小型发电机……没过多久,海南岛都“标配”了一店一台发电机。夜以继日轰响不止的电机噪音,是我们动脑写稿子一族最受不了的。开头实在受不了,我便躲到海边的椰林下写稿子。这下可好,发现了许多从椰树上下到地面觅食、晒太阳的马鬃蛇。我邀上几名编辑到沙滩椰林,一人守住树根,几人在地面沙地上驱赶马鬃蛇,它们冲树而去刚爬上树根,即被守树的人用树枝打落。马鬃蛇是大补野味,将几条大马鬃蛇剥皮捣碎,再佐以鸡蛋和料酒煎熬几分钟,即成了提神滋补菜肴。
当时资金不足却有经商头脑的人,从最简单、也是人们日常亟待解决的“食为天”入手——开饮食摊。这类饮食摊像马厩般简陋,投资较少,起点很低,很快成为海口市街头巷尾的一大景观,在街头巷尾,在椰子树下,在海边沙滩,到处都是。这类饮食摊,只需支起四根木棍,上盖一块遮阳挡雨塑料布即可经营。
很多时候,这种勃兴的饮食摊,生意还算红火,但是人才们千里迢迢从内地投奔海南,就这点能耐?就这点出路?这就是“最新最美的文字”?这就是“最新最美的画图”?大家虽然一下子想不通,却没有像扬子江畔断缆崩舟般彻底失落失望,依然初心不改,依然苦苦支撑,依然执着寻觅,依然苦苦求索……
很多未毕业就“下海”要大干一场的重点大学学生,在校方一再发来归校召唤时,为了表达“壮士一去兮不复还”般矢志不移的雄愿与心迹,自己鼓励自己,在大街,在国道,用大扫帚蘸石灰粉涮出一个个硕大的字——“中国的出路——海南”!“我的出路——海南!”……那一个个跳将欲出的巨大汉字,尽管叠加了不知多少只脚印,多少道车辙,尽管被海风与烈日无情地涂抹着,仍久久不肯褪色,成为这一年春天中国改革开放之初横亘在国道上,代表万千大学生,也代表亿万民众带着泪音喊出的心声,成为一道道凄美的风景线。
初夏,海南的太阳十分毒热,虽然室内温度计的水银柱只上升到36℃,但是室外煎熬人的酷热,让人觉得已经到了沸点。当地居民与新到海南的人们,早早进入了短袖短裤短裙加摇葵扇的“简短季节”。
我们的杂志出了第一期,因内容直面改革开放热点,印刷精美,刚印行即脱销。开头还担心印量过大呢,想不到如此成功。初战告捷,全体编辑人员欲望膨涨,一个个干劲十足,要以更有轰动效应的大稿,更高排版质量,让杂志整体质量更上一个台阶,迅猛扩大影响,把期刊做强做大,推向全国,推向世界。我们仅有的5名编辑人员日夜加班工作。虽然办公条件差,80余平米的房子既是编辑室,又兼卧室。夜半写稿编稿遇上停电,即打起手电,或点燃煤油灯,或往一只小磁碗注入鱼油,剪下半截棉蕊,划一根火柴点燃照明……但是那昏黄的灯光最容易招蚊,成群的蚊子绕着裸露的胳膊和大腿嗡嗡乱飞,敏感地瞅准你某处毛细血管冷不防狠叮一口!也有贼精或根本就是成了精的蚊子,它们坐自家餐桌似的从从容容落在你拿笔疾书的手指上,叮着吮着……到你可以稍事停笔时,它已吃饱喝足飞走,你战斗的左手只好变成为右手指搔痒痒……一边写稿一边擦汗一边拍蚊,以致身上多处留下星星点点的血迹加死蚊尸骸。更苦恼的是遇上停电又断水,那就意味要断炊,大家只好走出厨房,去饮食摊排长队买一碗粉果腹。当时一碗三两的汤粉卖3元,在南宁市内才2角钱!
海南与南宁两地的物价差距甚大,笔者敏感到了其中商机,于是盘算:如果在海南扎下根基,得解决两地分居等后顾之忧,便设想让妻子携两岁的女儿来海口开饭店。妻子也认可此做法,且很快筹够开小饭店的资金,随时可动身来琼。
因有了可行计划,我当时感觉前程一片光明,遂一面编稿、采访,还一面加紧文学创作,中篇小说《海角天涯未了情》很快创作完成并在《小说世界》杂志发表。期间还发表了一些短篇小说和散文。还与海口供销社的梁景蓬同志合作,加紧创作电影剧本《海妹》、《椰雕观音》,欲在海南影视公司成立时推出。那时信心十足,不知苦累,整个身心有使不完的能量。夜半加班“开夜车”“加油”的“油”,仅是破开一只椰子,喝干椰汁,再啃光所有椰肉。当时创作激情如泉涌,工作与创作效率很高,总感觉眼前霞光绚丽,旭日升起,雄心勃勃,豪情万丈,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。
正如俗话所说:天有不测之风云,没多久,杂志因刊发不该刊发的政论性文章被勒令停刊,人员编制未及归入文联或相应部门。其实,出于评估经济效益将越来越丰厚,当时大家也不想归入哪个部门拿铁饭碗。当然,也是没想到杂志会如此猝死。主编畏罪跑了,树倒猢猿散,大家没了工作,工资来源骤断,拿时下的话说,是“一夜之间回到了解放前”!笔者无路可去,也像大街上或来去匆匆,或一蹶不振、生活无着的大学生们那样困顿窘迫。是啊,大海翻船,浪涛滔滔,何处是岸!
此时的海南,中央在进行调控,赚了大钱的人出国的出国,回老家的回老家,许多海内外商家纷纷抽走资金……海南,波平了,浪静了,“下海”的人们在懵憧过后,在哭够过后,面对人去岛空、遍地皆是的烂尾楼,不得不冷静下来,诚如曾经滚滚而来,势欲掀天的滔滔浪潮,激荡过后,波平了,浪静了,从那里来,回那里去。其实,这正如这大海亘古不变的潮起潮落,没什么不正常的。人是可以改变大自然,但是一下子让其彻变是万万不可能的。饭要一口一口地吃,路要一步一步地走,改革开放之路,亦是路漫漫其修远兮……
笔者没有勇气踏上回家的旅程,我受不了乘兴而来,败兴而归彻底败逃的打击。本来,一份多好的工作,只因受不了诱惑,一时冲动,不吝弃之,冲动“下海”,最后落得彻底溺沉的结局,这叫我如何踏上归程!
笔者心情滞重地来到大海边,面对这波涛滚滚的大海,很感伤地唱起了费翔原唱的那首歌——《故乡的云》:“……我曾经豪情万丈!归来却空空的行囊……”,越唱越激动,越唱越迈不动归乡的脚步……